最初对秦岭的印象源于一幅雄奇景象的国画，教国画的老师讲解的皴擦点染技法已然模糊，对大山凝重气势的绘声描述不经意间刻在心底，浓缩成一点青灰散淡的墨色。
    不想这散淡的墨色竟在日后勾成了一条线。２００１年初勉宁高速公路开工，因为是陕西第一条山区高速公路，它的建设引起了各界关注。采访报道勉宁，成为此后我日常工作中一项重要内容。从西安到汉中，再到宁强，坐车得整整一天的路程。三年间我数次往返西安、宁强之间，勉宁高速公路也一天天地延伸，从一个点演变成一条舞动的线，绘就了一幅秦巴山地彩虹卷。
    和同事一起，随车携带着摄影摄像器材，奔赴勉宁。那天，雪由小粉末状，一直下到玉片，隆冬的山变得异常峻冷凄清，近处远处一例白茫茫，裹着袭人的寒风扑打着路上一切。车缓慢前行，地上发出咯吱吱的声响。路上骑着摩托车的山民，快速在车队中穿行，随时停下来为那些没有防滑装备的大车装上防滑链，兜售方便面、热开水的妇女们总是出现在堵车的长龙阵里，她们脖子上飘动的红的、花的围巾和说话时嘴里哈出的热气，给焦急等待前行的人们增添了几份耐心，几许暖意。酒奠梁、柴关岭，嘉陵江源头、褒河，凤县、留坝，一路数着，近了，到了汉中，离宁强就不远了，我们就长出一口气，在车上再打个盹就到宁强了。路过勉县，勉县是视觉上最接近关中的地方，这里有山区少见的大块平地，地里总是种着适时的成片的庄稼，丰收在望的景象。最美当然是那烂漫的油菜花，一望无际的黄花和扑鼻的油香，似海浪般卷涌而来。
    １０８国道上的拥堵，在宁强算是一景。路面狭窄失修，大吨位货车每每呼啸着疾驰而过，山里娃娃和山里的狗，一律练就了一付不怕车的眼神，躲避车辆时总是不慌不忙的样子，让人感慨不已。烈金坝、五丁关、棋盘关，这里关坝相连，起伏呼应。透过车窗，崇山峻岭就在公路两边的村落和树木的掩映中，时时闪现。这样看山的感觉，比起公路人在山中修路是截然不同的。

    不止一次看到公路人为修筑勉宁高速公路蹙起眉头，李白“蜀道难”的千年嗟叹，使人对高速公路进军大山充满了担心疑虑。勉宁高速公路最艰难的时期是在最初施工阶段，青山绿水下的复杂地质让那些来自山外的汉子们一时有些无从着手。我们到那里的时候，正值工程全力攻坚阶段，从项目长到技术管理人员，从监理到施工队伍，大家整个心思都钻到山里，工地一片繁忙紧张状态，我跟随他们，在堆满石料，人员穿梭，机械轰鸣的施工一线，采访本上一页页记录着他们朴实的言行，捕捉着汗水和智慧的灵光。我在采访本扉页里夹着一片好看的薄薄的泥质页岩，质地像粗陶，用手轻轻一掰，边儿碎了。公路专家告诉我，这里的破碎地质随处可见，地质灾害多种，敢于挺进秦巴大山，靠的是科技创新和顽强拼搏的精神。英雄方显无畏，修建勉宁高速公路，无疑是悲壮的。
    巴山秋雨涨秋池。每逢去勉宁前，总盼望着能遇上好天气，文字采访好做，摄像就叫苦了。项目办的同志们对秦巴山小气候早已经领教过了，习惯于每天早起出门前观云看天，总结出两天晴、三天雨，说变就变的“民谚”。修勉宁高速三年，这里接连三年遇上汛期洪灾。今年７月１５日的洪水来势凶猛，水浪在公路上翻卷着横行，连当地老百姓都看的心惊肉跳。这一切都加在了修路人身上。
    三年来，我到勉宁采访前后加起来已有十次。踏访勉宁，才得以接近秦巴。继而解读秦巴，用手触摸它的灵异，领略山的雄浑，水的激宕，还有这方神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子民。勉宁高速公路常让我想到古时的石门栈道。高速公路对经济相对富裕的勉县，无疑是锦上添花。对宁强这个既是交通要塞，又亟待解除交通桎梏的山城，则意义更是重大。宁强雀舌、黑木耳、中药材等的运输销售希望借着高速公路一路顺风。宁强是靠山吃山的一方地，只有便捷的现代交通才能真正让大山走向外面的世界。我从一本宁强风物志里了解到了宁强的源远流长，川陕、秦巴、蜀道，这些词语的含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本来所指。作者是县委史志办的宋文富老师，他是一位通晓秦巴山水脾性的老学究，“文革”时他从汉中流落至宁强，汉水两岸的风情掌故皆熟记于心。他为宁强所有的名胜景点都题诗作赋，读来朗朗上口，我把它们称之为宁强经。散落在大山角落里的羌人后裔，已经成为宁强土著，看着高速公路从家门口一天天地立起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感触最深。我和一位叫许凤莲的老太太在工地上合过影，她放下身上的背篓，指着脚下的公路路基，告诉我家里最好的三分菜地修路时被征掉了，但老太太想得开，她说，只要临死前看到高速公路通了，就是一世的福分。这句话一直记在我心里，我把它转述给项目办的一位同志，他听后沉默了半晌，表情坚毅地望着远方许久。远处，是连绵的无尽的大山。
    九台观是勉宁高速沿线的一处名胜，满山苍翠，登临峰顶，脚下的勉宁高速和玉带河相织相绕，呼之欲出。公路是力与美的结晶，所以公路才不仅仅作为交通的载体而存在；公路人是足踏大地的行吟者，他们用道路征服距离，用激情沟通无限。背负起社会流通和经济繁荣的重责，才催生出提前一年建成山区高速公路的建设奇迹。目睹秦巴风雨中通衢擎起，乌龙腾空，记录建设者风采的文字也一一展现在面前。也许文字缺失了应有的力度，但文字背后的故事让我心生感动，可惜没有李白的才情，不然我会作一篇新蜀道赋，告慰诗仙。